“科技浪潮涌京畿，创新烽火照九天。”科技集群是国家创新生态系统的强有力基础，中国的全球百强科技创新集群数量蝉联第一，而北京在全球创新指数科技集群中位列第三。
建设北京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是习近平总书记亲自谋划、亲自部署、亲自推动的重大战略任务。作为国家战略科技力量的核心承载地，这里汇聚着37个重大科技基础设施与平台，高能同步辐射光源、量子计算云平台等“大国重器”持续突破科学边界，2024年斩获国家科学技术奖占比近三成；研发投入强度连续6年保持在6%以上，位居全球创新城市前列；连续8年蝉联“自然指数—科研城市”全球榜首，进入全球创新型城市前列……这座千年古都，正以创新为笔，书写科技强国建设的时代华章。
“中国人民银行北京市分行将加强与相关部门协同联动，依托北京在科技和金融领域的双重资源优势，充分发挥中关村科创金融改革试验区的‘试验田’作用，重点推动三个方向先行先试，包括：大力培育和发展耐心资本；探索间接融资对直接融资的协同补充路径；建设全国领先的科技金融生态圈。”日前，中国人民银行北京市分行党委书记、行长巢克俭在接受《中国金融家》杂志记者采访时介绍了北京科技金融先行先试的探索实践与创新经验。
北京科技型企业贷款余额突破1.9万亿元
《中国金融家》：据《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指数2024》报告显示，北京自2022年以来连续3年排名全球第三位，仅次于旧金山-圣何塞和纽约。请您介绍下北京中关村科创金融改革试验区建设的基本情况与阶段性成效。
巢克俭：建设北京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是习近平总书记亲自部署的重大战略任务。中关村科创金融改革试验区于 2023 年获批，旨在探索构建金融支持科技创新体制，支撑服务北京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建设好试验区，是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重要指示批示精神和党中央决策部署的具体行动。
两年来，北京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成立了由市政府主要负责同志担任组长的试验区工作领导小组，加强统筹协调，扎实推进试验区各项建设任务，取得阶段性成效。逐步建立完善科技金融政策框架，探索创新组织机构、产品和服务模式，打造集融资对接、培训、产品推广、企业画像等多功能、多层次的科技金融基础设施体系，全面提升科技金融服务质效。全市科技型企业贷款保持较快增长，到2025年4月末余额突破1.9万亿元，专精特新中小企业信贷覆盖面接近60%。科技创新债券发行量、科创企业上市融资规模均位居全国前列。
构建“四梁八柱”政策体系
《中国金融家》：北京作为全国科技金融先行先试区，如何通过货币政策、信贷政策、外汇管理等协同发力，构建“四梁八柱”政策体系？
巢克俭：科技创新活动本质上具有高投入、高风险特征。从国际和国内经验看，做好金融支持科技创新工作，政策的引领和支撑都至关重要。近年来，北京陆续出台中关村科创金融改革试验区实施方案、金融服务专精特新企业若干措施、完善首都科技金融服务体系的指导意见等一系列政策文件，打出货币政策、信贷政策、外汇管理等政策“组合拳”，引导和促进金融资源向科技创新领域倾斜。
货币政策方面，一是落实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为北京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和高质量发展营造良好的货币金融环境。2020年至2024年，北京地区人民币贷款余额年均增长9.4%。2025年5月，北京地区企业贷款加权平均利率2.55%，为有统计以来新低。二是创新运用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激励金融机构增加科技贷款投放。创设“京创融”专项再贷款和“京创通”“京制通”专项再贴现等工具，引入激励相容机制，精准支持科技创新、高端制造领域，累计为辖内金融机构提供超1500亿元低成本资金。用好用足科技创新和技术改造再贷款，已支持银行向3200多家初创期科技型企业和50多个重点领域设备更新项目发放贷款，余额合计约650亿元，位居全国前列。
信贷政策方面，一是细化信贷政策指导。紧密结合北京市高精尖产业布局，明确把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量子信息、智能网联汽车、机器人、商业航天等作为信贷政策重点支持方向；加强分类指导，推动开发性、政策性银行聚力服务科技创新战略和重大项目，商业银行加力支持科技型中小企业、科技型骨干企业等；搭建科技金融交流平台，传导科技和产业政策，交流金融机构经验做法。二是加强工作成效评估。全国率先建立科技金融综合评估机制，统筹评估银行、保险、证券和基金等金融机构服务科技创新成效，引导各类机构补短板、强弱项，加强跨界合作，提升科技金融服务能力和水平。
外汇管理方面，近几年，在国家外汇局的大力支持下，北京率先开展了一批创新政策试点。试点过程中，坚持优先支持科技创新领域。主要包括：建立外债便利化试点政策体系，为近130家科技型企业办理相关试点业务；将专精特新等优质中小企业纳入外汇收支便利化试点范围；建立高低版本互补的资金池管理政策框架，便利科技型跨国公司跨境资金统筹调配；积极推动国际化人才用汇便利化等。
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北京经验
《中国金融家》：与其他国家级科创金融改革试验区相比，北京中关村的最大特色和亮点是什么？推出了哪些全国首创性政策工具？成效如何？
巢克俭：中关村是我国第一个国家自主创新示范区，是创新发展的一面旗帜。中关村科创金融改革试验区从创建之初，就植入了中关村的改革创新“基因”，致力于打造科技金融政策创新的“策源地”和“试验田”。两年来，我们坚持需求导向、问题导向，深化制度机制改革，推出了一系列创新政策举措，形成了一些可复制、可推广的经验。
一是深化机构改革，打造中关村科创金融改革中心。中国人民银行于2015年开创性地设立全国唯一一家科技金融功能性分支行—中关村分行。10年来，中关村分行立足“功能型、创新型、开放型”定位，积极探索创新，协调内外部各方资源，聚力建设集引领示范、窗口服务、合作桥梁、实践基地四项功能于一体的科创金融改革中心，全面赋能金融机构和科创企业，塑造中关村科技金融服务品牌。
二是创新组织体系，引领科技金融专业化、专营化发展。在全国率先开展科技金融专营组织机构监测评估工作，引导70家银行支行专注科创、做早做小。去年又在此基础上优中选优，培育了首批14家科技金融领军机构。在专营组织机构和领军机构的示范带动下，辖内银行机构科技金融“四专机制”（专业部门、专门风控、专项考核、专属产品）建设成效显著，超五成设立了科技金融事业部，超七成制定了科技金融专项考核激励措施，超八成建立了科技信贷专职审查人、审批绿色通道、专属信用评价模型等专门风控机制。
三是积极开展试点，创新推出一批科技金融特色产品。北京借鉴“监管沙箱”思路，在全国率先开展并购贷、科技人才贷、认股贷、研发贷等创新产品试点。在政策引导下，金融机构创新氛围浓厚，创新推出了上百款科技信贷特色产品。例如，北京银行推出全流程线上化的专精特新专属信用贷款，线上测额、主动授信，快速提升信贷渗透率。中信银行北京分行推出“科技成果转化贷”，聚焦高校院所和医疗机构孵化的、处于科技成果转化阶段的企业，给予最高3000万元授信，助力企业跨越“死亡之谷”。
构建多元化接力式服务体系
《中国金融家》：针对科技型企业初创期、成长期、成熟期不同阶段的融资需求，中国人民银行北京市分行如何多方联动，推动“股贷债保”协同支持科技型企业全生命周期金融服务？
巢克俭：科技型企业在不同的发展阶段，都有其鲜明的特点，相应的，对融资渠道和规模等需求差异也很大。从科技金融供给端看，关键是要丰富和完善组织机构、产品和服务体系，适配科技型企业全生命周期融资需求。近年来，中国人民银行北京市分行积极联动市科技、经信、财政等部门，合力构建多元化、接力式的科技金融服务体系。
初创期企业，一直被作为重中之重、强化支持。针对初创期企业技术和市场风险高、缺少信用记录等特点，一是做大政府投资基金，发挥引导作用。北京早在2018年就设立了全国首只聚焦硬科技领域投资的政府投资母基金—“北京市科技创新基金”。这几年，受多方面因素影响，创业投资和股权投资市场整体下滑，北京市设立了八只、总规模1000亿元的政府投资基金，聚焦人工智能、医药健康、商业航天、新材料等高精尖领域，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发挥逆周期调节作用。二是大力推进股贷联动，提供接力支持。开展认股权贷款试点。积极发展“贷款+外部直投”业务，辖内11家银行推出“以投定贷”“见投即贷”产品。打造“中关村科技·金融汇”融资对接品牌，重点围绕政府投资基金和头部VC/PE机构投资企业，组织银行精准对接服务。此外，北京市还设立了股贷联动专项支持资金，对相关业务做得好的银行给予激励。
成长期企业，一般技术和市场风险较低，有了一定资产积累，通常融资需求的规模比较大。针对这些特点，我们把工作的重点放在银行信贷支持上，特别是引导银行在额度、期限等方面更好地满足企业需求。比如，建设银行北京市分行推出适应成长期科技型企业特点的“科技金融试点授信业务”，额度最高8000万元，采取“看团队、看技术、看未来”的差异化审批策略，更注重管理团队背景、科技属性、商业逻辑、行业和企业成长性，提高对企业财务表现、风险缓释措施的容忍度。再比如，对一些市场潜力大的优质企业，我们积极协调组建银团，抱团给予支持，实现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成熟期企业，一般各方面融资渠道都比较畅通。这几年，除了信贷支持之外，我们重点围绕支持科技型企业发债，做了不少努力。建立了部门协同、市区联动的科创企业债券融资协调对接机制，全面加强发债项目库建设、发债辅导和融资对接等工作，取得积极成效。债券市场“科技板”推出以来，北京已有15家科技型企业、2家股权投资机构、7家银行发行科技创新债券，规模合计1640.2亿元，位居全国第一。其中，成功推动君联资本作为全国首批民营股权投资机构发行科技创新债券，创新央地协同增信模式，成为政策引导与市场机制深度融合的标志性项目。
让大数据“跑起来”
《中国金融家》：中关村作为全国数据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高地，在科技金融数据治理方面有哪些全国首创性探索？
巢克俭：中关村在科技金融数据治理方面推出多项全国首创性政策与探索。中国人民银行北京市分行主要建设了两个平台。
一是聚合政府涉企信用信息，搭建了“创信融”企业融资综合信用服务平台。该平台汇聚政务、金融、市场等多个领域千亿条市场主体数据，构建企业健康监测模型，形成“健康度指数”，通过“联合建模+系统直连”模式，直连银行内部授信系统，提供企业信用评分、产品智能匹配等功能。目前，已接入20家商业银行，支持开发30余个线上信用产品，平台上线以来累计为近4万家小微企业获得“无抵押、纯信用、线上化”贷款1260亿元。其中包括高精尖产业企业和专精特新企业3000家，企业获贷平均时长压缩至10分钟，首贷率超70%。
二是引入“电商”理念，搭建了集融资对接桥梁、产品信息披露、政策工具支持等功能于一体的“中关村·科创金融产品超市”。这一创新举措有助于引导金融机构守正创新，开发更多契合市场需求、更有竞争力的产品，提供更加优质的服务。同时，通过提供科创企业融资申请、贷款获得、政策支持等一站式服务，并且全流程可监测，有助于提高科创企业融资便利度，也有助于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的精准投放，在全国范围内为科技金融数据治理与服务创新提供了可借鉴的模式。平台上线以来，已有36家银行通过该平台发布科技金融产品127款，发放科创企业贷款超150亿元。
完善融资风险分担、补偿等配套机制
《中国金融家》：北京地区科技型企业总体呈现“三多两少”特点，即中小企业多、独角兽企业多、知识产权多，生产型企业少、固定资产少。如何通过融资风险分担、补偿、培育等机制，降低金融机构对科技型企业的风险顾虑？
巢克俭：建立健全融资风险分担、补偿、培育等配套机制，对增强科技型中小企业金融承载力，缓解金融机构不敢贷、不敢投的顾虑十分重要。为此，北京市建立了19家政府性融资担保机构，设立了知识产权质押融资风险补偿资金、高端制造业担保代偿资金等多项配套政策资金，还培育打造了500多家科创孵化器。同时，北京也建立了比较完善的科技企业培育服务体系，企业培育力度大、成效好，金融支持进一步促进企业发展，形成良性循环。以专精特新企业梯度培育为例，北京出台了一系列专属政策举措，从技术创新、转型升级、产业链配套、品牌建设、市场开拓、上市服务、融资需求等多个方面给予全要素的政策扶持，全市专精特新企业发展呈现“高精尖、高研发、高成长”特征。截至2024年末，北京市专精特新中小企业数量已达10199家，其中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1035家，连续三年在全国城市中排名第一。
实际上，除了风险顾虑外，金融机构对科技企业因为“看不懂”而“不敢贷”的问题也比较突出。针对这个问题，中国人民银行北京市分行打造了“中关村科技金融大讲堂”培训品牌，聚焦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持续邀请科技及产业部门政策制定者解读相关政策，邀请知名科技型企业技术专家、创投机构资深投资人等讲授前沿科技知识和产业发展情况，增进金融机构从业人员对相关领域的认知。在“中关村科技金融大讲堂”的带动下，辖内金融机构更加重视科技金融人才培养，不少银行都形成了一个小团队专门跟踪服务一两个科技行业的“新打法”，专业服务能力明显提升。
《中国金融家》：请结合北京科创企业的情况，谈谈目前科技金融主要的融资难点和堵点，下一步将从哪几个方向重点突破？
巢克俭：近年来，在各方面的共同努力下，北京地区科技和金融双向奔赴、融合发展，取得了积极成效，但也仍然存在一些短板弱项问题，主要反映在对初创期科技型中小企业的支持方面，力度还需加强。其中，有直接融资和间接融资发展不平衡的问题。短期内，银行仍然是科技金融服务的主力军，有必要引导、支持银行进一步前移金融服务，但也面临一些现实困难。
一是风险和收益不匹配的矛盾仍然突出。北京的科技型中小企业，不少是研发类企业，创新风险高且轻资产，客观上不具备间接融资条件。银行贷款支持这些企业，贷款利息收益与风险严重不匹配。二是金融机构的专业服务能力还需进一步提升。银行对科技创新领域的风险评估能力不够。科创领域专业性强，前沿领域不断涌现，银行专业人才队伍和研究储备不足。多数银行对科技金融业务的尽职免责标准还不够明确，缺乏可操作性，激励效果欠佳。另外，对银行的信息和数据支撑还有提升空间。
下一步，中国人民银行北京市分行将积极会同相关部门，进一步完善科技型中小企业融资风险分担、补偿、培育等配套机制，深化认股权贷款等股债联动产品创新，开展科技金融服务能力提升工程，探索扩大科技信息共享应用，支持和推动银行全面提升服务科技型中小企业的质效。
（作者系中国人民银行北京市分行党委书记、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