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关键增长引擎，消费的升级与扩容将直接塑造未来增长动能。”
“城市发展的转变，短期有助于稳增长，中长期将引导产业向高端、绿色方向转移，并推动经济结构转型升级，为宏观经济注入更坚韧、更可持续的内生动能。”
“未来，房地产市场将转向‘止跌回稳、存量提质’的稳健、高质量发展新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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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上半年，全球经济面临增长放缓和不确定性增加的双重挑战，我国以5.3%的GDP增速再次展现“稳中求进”的战略定力。而中央城市工作会议的召开，标志着城镇化正式迈入“存量提质”的3.0时代，一场关于“城市更新与经济动能转换”的深刻变革正在展开。
那么，2025年下半年，中国经济发展的新动能将如何发力？城市更新蓝图又将如何擘画？本刊为此专访了方正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燕翔。
5.3%增速背后的结构性变革与增长韧性
记者：上半年国内生产总值（GDP）同比增速定格在5.3%，分产业和分季度来看都有不同表现。从您的专业视角分析，这背后反映出我国经济结构正在发生哪些深层次的变化？
燕翔：上半年，我国国民经济保持平稳运行，延续稳中向好发展态势，国内生产总值（GDP）同比增长5.3%，其中第一、二、三产业增加值同比分别增长3.7%、5.3%和5.5%。从经济增长动力来看，消费、投资和净出口的贡献率分别为52%、16.8%和31.2%。
投资方面，全国固定资产投资（不含农户）同比增长2.8%，其中重大战略、重大工程（“两重”）项目加快建设，推动实物工作量加速形成，带动基础设施投资增长4.6%；制造业投资增势较好，同比增长7.5%，展现出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转型提速及传统产业升级稳步推进的良好势头。
外贸方面，尽管第二季度遭遇显著外部冲击，但货物进出口顶住压力，仍实现同比增长2.9%，彰显我国对外贸易的强大韧性。
消费市场在“大规模设备更新和消费品以旧换新”（“两新”）行动及促消费、扩内需政策效能持续释放下表现活跃，上半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累计同比增长5.0%，基本生活类和部分升级类商品销售态势良好，以旧换新政策更是有力带动了家用电器和音像器材、文化办公用品、通信器材及家具类商品零售额的增长，共同巩固经济回升向好的基础。
另外，上半年，在应对外部冲击和深化国内结构调整的背景下，我国经济正经历深层次的结构性变革。
投资层面，上半年投资增速虽有波动，但扣除价格因素的实际增速总体平稳，结构持续优化。这反映出在强调发展“新质生产力”和培育新动能的同时，我国正积极推动传统产业调整与产能优化，引导投资向高质量发展转型。这种转型对增长的影响是双重的：一是短期来看，部分传统领域调整可能带来压力；二是长远来看，新兴产业壮大和高质量发展要求的深化，将持续驱动投资稳健有序增长，提升生产力并支撑经济可持续增长。
消费层面，扩大内需、促进消费的政策持续发力，上半年消费动能稳步释放。尽管下半年存在消费节奏变化的可能，但一系列扩内需、促消费政策为其提供了有力支撑。尤其在城乡发展仍存差距的背景下，消费增长潜力巨大。缩小城乡差距、提升居民消费能力，将为经济提供持续的内生动力。作为关键增长引擎，消费升级与扩容将直接塑造未来增长动能。随着促消费政策加力，特别是消费补贴和扩内需举措的深入，消费市场潜力有望进一步释放，为经济提供更可持续的支撑。
发展动能方面，我国持续推进传统产业转型升级，大力培育壮大“新质生产力”和新动能，核心在于转向创新驱动和绿色低碳发展。这不仅是破解发展不平衡不充分问题、突破资源环境约束的必由之路，也为长远可持续增长奠定基础。
消费“主引擎”的四重驱动力
记者：上半年消费市场呈现出最终消费支出对经济增长贡献率达52%、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5%等积极态势。您认为消费能够持续成为经济增长主要驱动力的支撑因素有哪些？还需要哪些政策进一步发力来巩固和提升消费的基础性作用？
燕翔：从数据来看，上半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5%，第二季度则同比增长5.4%，较第一季度加快0.8个百分点，季度增速自2024年第三季度以来持续回升，延续稳步向好的恢复态势。
而支撑消费持续成为经济增长主要驱动力的因素主要有以下四点。
第一，政策的有力托底是消费数据亮眼的重要原因。扩内需、促消费政策落地显效，各地相关活动纷纷亮相，消费市场得以持续释放动能，活力回升。
第二，服务消费在整个消费市场中表现优异。上半年，服务零售额同比增长5.3%，高于同期商品零售额0.2个百分点。假日经济、冰雪经济等特色消费持续升温，消费拉动作用增强，文体休闲和交通出行等服务类消费继续实现双位数增长，展现出强劲的增长势头。但与发达国家相比，我国服务消费仍然有较大的发展空间。通过配合一系列促进服务消费政策，高质量服务供给可以不断完善并持续扩大，消费场景日益多元化与个性化，带动服务消费持续升级与扩张，提振消费。
第三，中国特色文化IP也正成为助推文化产业和消费市场发展的强大动力。其不只在国内获得巨大成功，也在全球市场上展现出了惊人的竞争力，“谷子经济”“潮玩盲盒”等也成为新潮流、新风尚。例如，春节档国产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Steam平台首款3A游戏《黑神话：悟空》等都在全球范围内获得大量关注。未来，消费在文化赋能下将焕发新热点、新生机。
第四，随着我国人口老龄化的不断加深，“银发消费”也逐步成为消费新亮点。今年初印发的《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特别提到，“积极发展抗衰老、银发旅游等产业，释放银发消费市场潜力”。银发经济的发展不仅满足了老年人多样的生活需求，也为经济发展注入了新活力，为相关产业发展提供了新机遇。
另外，要想实现消费的持续健康增长、巩固提升消费的基础性作用，可以从四个方面来考量。
首先，最优先也是见效最快的就是逆周期政策。通过扩大总需求，有望在短期内推动经济增速接近潜在值，并在现有消费率下，带动收入增长，从而进一步提升消费增长速度。
其次，提高消费倾向和居民收入在国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也是释放消费潜力的落脚点。从数据来看，上半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同比名义增长5.3%，实际增长5.4%。目前，中央政策以及相关部门出台的措施都在继续推进，按照消费提升行动方案部署，关注“稳就业、促增收”，进一步提升居民消费能力，增强居民消费意愿。
再次，为消费者打造良好的消费环境，优化消费供给也能提升消费在促进经济增长中的作用。国务院常务会议在研究做强国内大循环重点政策举措落实工作时，强调要系统清除影响居民消费的不合理障碍，完善消费品以旧换新政策体系，推动供给体系多样化以更好契合居民日益增长的消费需求，加大对新质生产力和新兴服务业等重点领域的投资力度。通过我国供给体系的创新和质量水平的不断提升，充分释放内需潜力，不断增强国内大循环内生动力。
最后，增加对居民的投资分红，通过二次分配降低收入不平等的政策也能提高居民消费倾向，推动消费率上升。
城市更新：存量提质时代的投资机遇与增长动能
记者：时隔十年再度召开的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提出，我国城镇化进入新阶段，城市发展转向以存量提质增效为主。从经济发展的角度来看，这一转变会为城市带来哪些新的投资机会和产业发展方向？
燕翔：时隔十年再度召开中央城市工作会议（以下简称会议），体现了城市发展规划和国家发展规划的同频共振，房地产止跌回稳的工作将上升到新台阶。会议强调，我国城镇化正从快速增长期转向稳定发展期，城市发展正从大规模增量扩张阶段转向以存量提质增效为主的阶段。
一方面，投资机会首先会涌向城市更新和其相关产业，成为拉动投资和消费、扩大内需的重要抓手。
未来，中央预算内投资、超长期特别国债与地方专项债等政策性资金或将重点投向老旧小区改造、地下管网修复、节能降碳工程、防洪排涝体系完善、完整社区建设等领域，带动基建、建筑安装、绿色建材等行业需求回升。在资金引导和政策加持下，城市更新将成为激发民间投资的重要着力点。一是通过公私合作、REITs等机制撬动社会资本参与更新项目，提升资金效率；二是更新工程覆盖广泛，可形成从勘察设计、绿色建材、智能建造到社区服务运营的全链条投资机会，成为稳定宏观投资的重要支撑。
另一方面，产业投资将从传统基建向智慧、绿色、服务转型，并沿“核心都市圈和县域节点”梯度布局。
会议明确指出，要“发展组团式、网络化的现代化城市群和都市圈，分类推进以县城为重要载体的城镇化建设”。这一空间重构路径，将带动产业布局优化与要素配置效率提升。核心城市依托高质量公共服务体系，强化对科技创新和高端服务业的集聚功能；周边中小城市则承接先进制造业与生活性服务业，实现“错位发展、功能互补”。此外，县域作为产业转移和基本公共服务下沉的关键支点，“核心都市圈与县域节点”将构成下一轮产业梯度转移的主轴线。配套产业方向上，将从传统基建逐步向绿色、智慧、文化等新型项目延伸，包括建筑节能、绿色低碳社区、历史街区活化、数字基础设施升级、安全韧性提升等，既填补公共服务空白，又激活消费，带动新兴产业集群成长，建设宜居、美丽、韧性、文明、智慧的现代化人民城市。
记者：城镇化进入“存量提质”的3.0时代，将对宏观经济增长产生怎样的拉动作用？
燕翔：从宏观经济的角度来看，城市发展的转变，短期有助于稳增长，中长期将引导产业向高端、绿色方向转移，并推动经济结构转型升级，为宏观经济注入更坚韧、更可持续的内生动能。
短期来看，城市更新项目的加快推进，有助于对冲房地产新开工下行带来的缺口效应，形成稳定投资增长的托底力量。据住房城乡建设部估算，每投入1元改造资金可带动约5元相关产业链产出，对建材、家居、节能设备等行业具有明显乘数效应。同时，更新项目往往具有公共产品属性，既提升城市宜居性，又带动消费升级，兼具“稳投资”与“扩内需”双重功能。
中长期来看，城市从增量建设向存量优化转型，其一，带动经济结构从土地财政依赖型，逐步转向以资产运营与产业投资为支撑的发展模式。数据显示，近三年全国土地出让收入累计下降44%，地方政府正由“卖地”向“资产运营+产业投资”转型，通过REITs、城市更新基金等工具提升财政可持续性，并优化地方资产负债结构。其二，城镇化新阶段推动新质生产力布局加快，制造业高端化、绿色能源、数字基建等新兴产业在固定资产投资中的占比持续提升，逐步形成“新三样”替代房地产的增长极。其三，核心城市群集聚效应增强，推动人才、资本、技术向高能级区域集中，同时低城镇化率的县域地区承接产业转移，推动城乡融合发展，形成区域协调与结构升级的新增长动能。
房地产转型：从“高周转”到“止跌回稳”的新阶段
记者：值得注意的是，上半年固定资产投资中制造业投资增长较快，但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1.2%。结合中央城市工作会议精神，您认为未来房地产市场的走势会如何演变？
燕翔：未来，房地产市场将转向“止跌回稳、存量提质”的稳健、高质量发展新阶段。
首先，政策托底与金融协同。财政部、住房城乡建设部发文明确中央财政将按区域给予定额补助，重点支持城市地下管网、老旧小区、历史街区等更新样板项目。同时，统筹运用超长期特别国债、中央预算内投资、地方专项债及社会资本建立多元化投融资机制，形成城市更新可复制、可推广的可持续模式。
其次，市场整体正迈向稳定区间。根据国家统计局发布的《2025年上半年全国房地产市场基本情况》，总体来看，房地产投资和新开工面积继续下降，商品房销售、待售面积同比降低，景气指数稳定在93.6。但交易量改善、价格降幅收窄，二手房的交易量同比增长，一线城市活跃度回升，市场资金来源有所改善，在筑底和转型阶段相关指标有所起伏波动是正常的。
最后，盈利模式转型，保持适度规模、突出品质。转型阶段的行业重心将由高周转增量开发转向存量资产运营与城市更新，高品质住宅、长租住房及配套社区服务成为新的利润来源。同时，开发商杠杆率下降，地方土地财政占比同步回落，资本将更多投向先进制造、绿色基建等新动能领域，推动经济结构进一步优化。
记者：房地产行业的上述变化，将怎样影响城市经济的稳定以及宏观经济的整体运行？
燕翔：综合来看，房地产对经济的下行拉动作用显著减弱，制造业技改、数字基建与绿色低碳等经济新动能支撑愈加明确，城市经济与宏观运行整体呈稳中向好的新格局。
其一，新动能支撑更为突出。2025年上半年经济运行延续稳中向好发展态势，在外需趋弱的压力下依旧实现约5.3%的增速。但内部动能分化明显，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长 2.8%，其中制造业投资增长7.5%、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 11.2%，剔除房地产后整体投资增长 6.6%。制造业、数字基建和绿色能源在固定资产投资中的占比持续抬升，高端装备、电动汽车、半导体等投资快速扩张，带动城市产业结构继续优化。
同时，政策性资金流向同步调整，中央预算内投资7350 亿元及1.3 万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正加速投向地下管网、城中村改造、数字基础设施等“城市更新与新基建”项目，叠加地方专项债和产业基金，促成制造业技改与新基建“挑大梁”的格局。
其二，多元投资代替土地红利。土地出让收入的累计下滑，倒逼地方通过产业投资、专项债和资产证券化拓宽融资渠道，弱化地方财力对土地财政的单一依赖。
其三，消费潜力释放韧性增强。房价稳健与利率下行促使居民温和去杠杆，释放文旅、养老、教育等服务性消费潜力。“走稳”后的房地产将为城市经济提供更可持续的现金流与资产增值基础，为宏观经济增长装上“更均衡、更安全”的新引擎。
（作者系方正证券首席经济学家，中国证券业协会首席经济学家委员会委员）